朗读者：林洁玉（南京艺术学院）
作者：仝瑶，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志愿者，现服务于甘肃省白银市靖远县靖远第五中学。
那年秋天，我放弃了学术保研资格，暂别贸大，以研究生支教团志愿者的身份来到甘肃省白银市靖远县。作为党员，这个决定其实没那么难——有些路总得有人走，而我想成为那个“有人”。
坦白说，最初的西部生活远不如诗篇里浪漫。九月，过敏与哮喘一同造访，我用湿毛巾捂住口鼻，备课到深夜。十月，甲流将我撂倒在宿舍，嗓子哑得失了声，板书却写满了一整块黑板。十一月肠胃炎发作，十二月在雨天摔伤膝盖——那个月，靖远下了第一场雪，我在结冰的路面上一步一步挪向教室，心里想的是：课不能停。
如今回头望，这半年像一块粗粝的璞玉，而我是在孩子们的注视里，才慢慢看清了它内里的光纹。
第一束光，在我最忐忑的时刻，从六十双眼睛中亮起，给了我站稳讲台的勇气。
那堂《拥有积极的人生态度》公开课，是我面临的第一次盛大“检阅”。台下六十个孩子和四十位领导、老师的目光，沉甸甸地汇聚在我身上。我的开场白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微颤。我设计了一个互动：“同学们，请用手势告诉我你此刻的感受。”那一刻，我看到了什么？我看到的不再是“学生”，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：有孩子紧张地攥着拳头，有孩子比出小小的“爱心”，还有一个坐在角落的男孩，犹豫了一下，对我竖起了大拇指。就是这些稚嫩而真诚的手势，这些凝视着我的、清澈见底的眼睛，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慌张。他们眼睛里的好奇、鼓励和毫无保留的信任，成了我最坚实的讲台。
后来五中书记的重点表扬、教师前辈们的连声称赞让我欣喜，但比那更珍贵的，是当我在课上说“生活常有阴晴，但决定天气色彩的，往往是我们选择戴上哪一副‘眼镜’”时，台下那一片骤然亮起来的、若有所思的眼神。那一刻我懂了，最好的教学创新，其源头活水，就是对学生目光的真诚回应。
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志愿者仝瑶和学生欢度元旦
第二束光，在那些“无辜”与“歉疚”的眼神变换中，教会我温柔与坚定的真谛，也照亮了进步的路。
期中后，我在深夜独坐在桌前，摊开六个班的、近四百份试卷。试卷轻轻翻动着，我看到的却是一张张脸庞：那个总把“理解”写得很漂亮却记错知识点的女孩，那个课堂思路活跃却因基础不牢丢分的男孩。我知道，我必须得做点什么。于是有了“小组合作检查背诵”的笨办法。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。总有那几个小家伙在检查时，眨着忽然变得无辜的大眼睛，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低下头：“老师，我还没背熟……”那时，我会收起笑容，静静地看着他们。奇妙的是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，那抹嬉闹的、侥幸的光会慢慢沉静下来，沉淀为一丝清晰的歉疚和悄然萌芽的决心。我们约定下次的时间，而在许多个放学的黄昏，这些未完成的背诵，果然化作了办公室里断断续续却格外认真的读书声。
期末，当我带的班级拿下年级第一，我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数字。我看到的，是那个曾经眼神躲闪的孩子，在领取进步奖时，脸上那簇羞涩却骄傲的光；是班里小组长在汇报背诵情况时，眼中那份对自己和组员负责的郑重。他们的眼神告诉我，真正的成长，是内在责任感的苏醒。而我，只是那个点燃火种、并小心守护着它不被吹灭的人。
而最让我心尖发颤的那束光，来自心灵无声的对话，它最终化作信笺上的温度，让我明白了教育全部的奥秘。
比起成绩，我更在意讲台下那些忽然低垂的头颅，那些写着心事、失去神采的眼睛。
我是道德与法治老师，理应叩响他们心灵的门。我赞美，我鼓励，我为一丁点儿的进步送上自备的小礼物。看着他们因为被“看见”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和藏不住的笑容，那种喜悦无与伦比。课间，他们是围着我叽叽喳喳的“小朋友”，往我手里塞几颗温热的糖；我的抽屉里，也永远备着给他们的“回礼”。我们之间，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爱的流转。直到我生日那天，我收到了那几封长长的信。信里的字迹工整又有些稚嫩，他们写我的温柔，写我的坚定，写那些我早已忘记的、曾给予她们的一句鼓励、一个眼神。信的最后，那个曾因家庭变故消沉、与我长谈过的女孩写道：“老师，您说我们眼里有光。可我觉得，是您先看见了我们眼里的光，我们才相信自己真的有光。”
读到这里，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。原来如此！我一直探寻的闪光记忆，那堂精彩的公开课，那份成绩斐然的喜悦，其最深处、最原始的动力与归宿，不正是为了守护和点亮这些眼睛里的光吗？而我，在这片土地上，被这些最纯净的光芒深深滋养与重塑。我不再仅仅是那个付出的人，我成了被孩子们的光芒照亮、并因此变得更加完整的人。
所以，如果一定要为这段闪光岁月留下一个注脚，那便是：我远道而来，本想播种星辰，却不曾想，在孩子们的眼睛里，我找到了整个银河，也遇见了最亮的自己。这双向的照亮，便是支教赠予我的生命礼物。
End
出品：志青春工作室
来源：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志愿者仝瑶投稿
编辑：胡嘉恒（浙江工业大学）
海报：李永禧（福州大学）
责编：朱富江
校审：盖奕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