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读者:王品皓(浙江工业大学)
田狂毕业于忻州师范学院外语系,却在谢依特小学教语文,从三年级带到五年级。刚开始,他站在讲台上,每说一个词都毫无反馈,孩子们的眼神是茫然的,是纯粹的“听不懂”。
他只好想了个笨办法,在班上搞起了积分制:谁作业写得好、积极回答问题,就能累积积分;积分可以兑换奖状,也可以兑零食。
办法很快见效。先是一个孩子在作文里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完整的句子:“田老师像戈壁滩上的胡杨树。”接着是成绩的提升,班级平均分突破了及格线。再后来,在巴扎碰到一位曾嫌他太年轻的家长,硬塞给他两瓶水说:“老师,谢谢你!我的孩子,以前什么都不会,现在会了。”语气拘谨而激动。
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在这里种下了一点什么。虽然渺小,虽然缓慢,但确实在生长。
同样的故事也在田狂的校友——裴高渲身上发生着。
裴高渲教一年级数学。刚来那天,他站在讲台上往下看,几十双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,打量这位从山西太原来的年轻老师。
新疆的夏日,天黑得很晚,他把跟不上的孩子留下来开“小灶”。补课常到晚上八九点,送走最后一个学生,他才慢慢踱回宿舍,给自己做口饭吃。一年级结束时,这个班级的数学平均分达到了90分以上。
更令他甘之如饴的,是某个炎热的下午,班上一个因调皮而常被他“敲打”的小男孩,红着小脸跑到办公室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鼓起的塑料袋。
“老师,”男孩声音不大,带着羞涩,“我们家杏子熟了,我妈让我拿给你。”放下袋子,男孩一溜烟跑了。
裴高渲拿起一颗,用手擦了擦外皮放进嘴里,果肉厚实,甜意瞬间漫上心头。
……
此前,谢依特的孩子们没怎么正经上过音乐课,更不知道“哆来咪”是什么。2024年夏天,毕业于南昌师范学院音乐教育专业的王俊文来了,虽然被安排教语文、数学,但他为自己“争取”到了音乐课。
一次,校长对他说:“你把鼓号队弄起来吧!”艰难的组建过程就此开始。王俊文选出30多个孩子,枯燥的训练,让很多学生萌生退意,队伍总也凑不齐。
王俊文想了个点子:在一次周一升国旗后,他当着全校学生的面,给坚持下来的鼓号队成员每人发了张奖状,“其他孩子羡慕坏了,自此没人闹着不学了。”
渐渐地,散乱的敲打声开始汇聚成整齐的鼓点,凌乱的步伐变得铿锵有力,鼓号队被他硬生生“熬”了出来。2025年春天,学校举行了一次规范的少先队员入队仪式,鼓号队完整演奏了《出旗曲》和《退旗曲》。
“我们得让人家看看,谢依特小学的孩子,不只语文数学行,吹拉弹唱也行!”当铿锵的乐声回荡在戈壁上空时,王俊文像极了电影《放牛班的春天》里那个音乐老师。
山西朔州的李磊,有着模特般的高挑身材,麦色肌肤,剑眉星目,漂亮中透着英气。
2024年11月的一个深夜,李磊突发高烧,浑身烫得像着了火。第二天,她强撑着去乡里的卫生院,吃了药,体温依旧居高不下。乡医说:“去阿图什市看看吧,这里条件有限,别耽误了。”
从谢依提村到阿图什市,120公里的路程,对病中的李磊来说,像一道天堑。这里没有公共交通,出行以私人运营的线路车为主,每次要凑够6人才发车,票价一人50元,有时要等上大半天。
李磊在同事的搀扶下登上线路车。靠着车窗,她浑身酸痛,迷迷糊糊中,她被身旁那双有力的臂膀轻轻揽入怀中,让她可以沉沉入睡,直到车驶入阿图什市的灯火里。
这双臂膀的主人,就是和她同一批来的西部计划志愿者苏魏兵。
时间回到2023年秋天,刚抵达谢依特小学的李磊,最不适应的就是这里的饮食。于是,她和高淑贤、苏魏兵几个山西同乡居多的同事商量,决定自己开火做饭。9月初,他们在网上下单了锅碗瓢盆。
炊具齐备后正式开火,宿舍里氤氲着老陈醋的酸香。主厨是言语不多的苏魏兵,映着昏黄的灯光,他系着围裙炒菜的侧影,让李磊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岁月静好。
虽然苏魏兵的厨艺不算精湛,但总带着家的味道,精准戳中乡愁。久而久之,李磊对这种味道产生了深深的依恋,连带着看苏魏兵的眼神,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。而这份情愫,苏魏兵也同样拥有。只是,日子忙忙碌碌,两人都默契地没有道破,任由这份感情悄悄滋长。
这次送李磊去医院,苏魏兵全程寸步不离。医生检查后说需要住院治疗。苏魏兵眉头紧锁,孩子们正面临期中考试,他脱不开身,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病中的李磊。
一周的分离,像催化剂一样,让两人的感情急剧升温。躺在医院的李磊,思念苏魏兵做的饭,更思念这个人。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对苏魏兵的感情,早已超越了友情。
两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,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。他们的爱情,在帕米尔高原的见证下,坚定而厚重。
苏魏兵在谢依特小学工作两年后考到了克州数字化发展局,这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前途和未来,正式交付给了祖国的边疆。还有半年,李磊的三年服务期也将结束。谈起未来的打算时,她不假思索地说:“留在阿图什。”这里有她深爱的人,有她牵挂的学生,有她熠熠生辉的青春。
每年7月,是谢依特小学原教务主任甫拉提白克·尼亚孜最难受的时候。因为服务期满不再续约的西部计划志愿者,会在这个时候收拾行李,准备离开。
甫拉提白克已经经历了三次这样的告别。每次有志愿者来办离职手续,他都会红着眼圈,反复追问:“你真的要走吗?”尽管这是一句徒劳的问话,但他还是期盼能像中彩票一样,听到一句:“那就不走了。”
西部计划志愿者的最长服务期限是3年,而大多数人因为考编、考研或其他工作机会,往往只服务一年或两年。所以在谢依特小学,迎来送往志愿者几乎是常态化的事。可即便经历了多次,甫拉提白克还是无法习惯告别。
他清晰地记得,第一批志愿者来的时候,学校条件极差,那些年轻人硬生生扛了下来。如今,孩子们的成绩稳步提升,考上新疆区内初中班的学生越来越多。这在以前,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。他心里始终有个“自私”的想法:如果志愿者永远不走,该多好啊!
与甫拉提白克的不舍不同,学校的人事主任努尔买买提·居马卡德尔,有着更为通透的心态,志愿者们终究会离开,他不会奢求永远。
每天在校园里碰到志愿者,努尔买买提总会主动问一句:“你今天在这里过得好吗?”简单的问候,像江南的春风。
到了周末,努尔买买提还会开车接志愿者去家里做客。他的妻子总会备好丰盛的饭菜,考虑到有人吃不惯牛羊肉,还会特意做几个素菜。每到瓜果成熟的季节,他还带着大家去自家果园,摘新鲜的桃子、梨、葡萄,让志愿者们尝尝“原生态”的新疆水果。他竭尽所能让他们感受高原的美好,心里默默想着:只要他们在这里快乐,或许就会多留一些时日吧。
在“挽留”这个问题上,孩子们则更为直接。他们常常会在某个开心的时刻突然发问:“老师,你会走吗?”高年级的孩子已经懂事,问得更加具体:“老师,明年的现在,你还会教我们吗?”眼神中的期盼和不舍,让人不忍直视,志愿者们心里五味杂陈。
再过半年,服务时间最长的高淑贤等人,就要3年期满离开谢依特小学了,这是校长木拉地力·艾山吐尔最难以承受的事。
“到了那天,你们直接走吧,不告别,也不说再见了。”这个雄鹰般的男人,在面对学校的种种困难时从未低头,但一想到半年后的离别,却忍不住掩面而泣。
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,当初背着行囊来到这里时,或许只想找一个出路,或许只想为履历添一笔色彩。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自己会如此深刻地长在孩子们的心里,长在同事们的牵挂中,长在戈壁高原的记忆里。
(未完待续)
出品:志青春工作室
来源:《新疆日报》2025年12月24日A08版(记者:侯辉、张磊)
编辑:索昊榕(中国海洋大学)
海报:李永禧(福州大学)
插图:千库网
责编:朱富江
校审:盖奕洁
